从低级牛马到高级牛马,算教育成功吗?
“不好好读书,以后只能干苦力。”
把这句话往下接,会接到哪里?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找一份更体面的工作。最好坐办公室,收入高一些,不必风吹日晒。
这当然是实实在在的改善。我反感的是,当这套说法被当成教育的全部理由,人就只剩下一个前途:把自己卖个好价钱。
成绩不够好,当低级牛马;成绩足够好,当高级牛马。区别在于能接多复杂的活,值得别人付多少钱。
那自己的想法呢?先放一放,等考完再说。
“这个考不考?”其实很聪明
一个学生追问“这个考不考”,未必是他没有好奇心。假如明天就要考试,今晚还有三张卷子,他当然要挑能得分的事情做。
麻烦就在这里:他越会计算,越可能主动收起那些暂时没用的兴趣。
设想一节作文课。学生想换个角度写,老师提醒他,这样写有风险,不如用练过的结构。老师未必讨厌新想法,也许只是担心阅卷时间短,孩子吃亏。学生想一想,把开头擦掉,换上更保险的那一段。
这是个假设场景。但它说明了一件事:压住一个人的想法,不一定需要命令他闭嘴。只要让他知道,沿着旧路走能得分,自己找路可能扣分,他就会替评分标准管理自己。
偶尔求稳没有问题。如果十几年的学习总在练习求稳,等他毕业,再要求他“大胆创新”,就很荒唐了。
以前交卷,空一道题要扣分;现在面对真正没答案的问题,他还没开始,就先怕自己答错。
会做难题,也可能一直在等人出题
这里得分清两件事:把一道难题做出来,和判断什么问题值得解决。
前者当然需要能力。数学基础、写作训练、实验技能,都不是多余的。可题目本身已经替答题者做了一次选择:研究什么,用多少时间,什么算成功。
走出考场,这些条件未必有人替你准备。你可能花了一周才发现,最初的问题就问错了。这一周怎么算?按交卷的逻辑,什么成果都没有;按探索的逻辑,至少排除了一条走不通的路。
如果教育不给这种过程留位置,学生学到的就容易变成:先找一个保证能交差的项目,再决定自己对什么感兴趣。
所以我不赞成用“在美国创办了几家知名公司”来给中国教育打总分。创业还受资金、移民身份和行业机会影响,不能全算到课堂头上。没有开公司的人,也可能在实验室、车间或医院里做出重要改进。
批判应试教育,不需要证明中国学生都没有创造力。值得追问的是:一个学生提出自己的问题时,学校究竟给他时间,还是让他赶紧回去做题?
高级牛马,多出来的是什么
设想有人一路拿高分,进入一家不错的公司。主管交给他一个项目,他很快发现需求有问题:照着做,报告会很好看,事情却未必有用。
他能不能提出异议?能不能要求重新讨论目标?这当然取决于公司的管理和他的处境,不能全怪学校。但如果此前的训练一直在告诉他“别管为什么,完成就行”,他手里能用来判断这类处境的经验,就少了一块。
考场换成办公室,分数换成绩效。一个人可能已经能处理极其复杂的工作,却仍然习惯等别人告诉他,怎样才算优秀。
这才是“高级牛马”的刺痛之处:能力涨了,待遇也涨了,对认可的依赖却没有松动。过去怕老师说不认真,后来怕领导说态度不好。
“牛马”这个词该用来刺穿这种处境,不能拿来羞辱劳动者。拿工资、愿意做普通工作,都没什么可羞耻的。真正难堪的是,一套教育只肯承诺把人训练得更好用,却把这叫作充分发展。
别把另一张卷子叫作创新
说到改变,很容易又列出一张新清单:参加竞赛,做研究性学习,拿创新证书。
可如果学生挑项目时,首先要问哪个容易获奖、哪个对升学有用,指导者又提前安排好了结论,那只是换了一张卷子。看起来热闹,依然在猜出题人的心思。
不如先回答一个小问题:学生试了一个月,没有做出预期结果,但能讲清楚哪里不对,他能不能得到认真的评价?还是最后仍要补交一份看上去成功的报告?
答案藏在这里,未必藏在学校挂了多少块“创新教育”的牌子里。
考试有选拔的用途。对缺少关系和资源的家庭,规则相对明确的考试尤其重要。拿掉它,并不自动带来更公平的机会。这篇文章要反对的,是把适合选拔的工具,扩张成对一个人的全部判断。
让学生有时间追问,有机会试错,让教师不必为一次偏离进度反复解释,这些都要付出资源和管理上的代价。只喊一句“培养创新人才”,便宜得多。
读书能让一个人少受些苦,值得。能让他掌握一门本领,也值得。但教育总得再往前走一步:除了让他接得住别人派来的活,也让他知道,自己的判断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否则,从低级牛马升级成高级牛马,听起来像翻身,细看只是换了价签。
个人观点评论。开篇引语用于讨论一种教育观念,文中课堂与职场场景为假设,不作亲历或调查证据。315.li 个人运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