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历（一）：领工服的人

周成认出前面那个人，是因为他伸手接工服时，先把袖口往上提了一寸。

过去签字，他也这样提。怕墨蹭到衬衫。

“沈总。”周成叫了一声。

那人回过头，先看他的脸，又看胸前那张纸，才说：“老周。”

纸上印着周成的姓名、修泵资格和今年的生产日数。沈启明胸前也有一张。周成忍不住看了看，数字相同，都是123。

领衣服的窗口开在原来的贵宾接待室。玻璃门还留着半圈胶印，“贵宾”两个字揭得不干净，晨光一照，又显出来了。

窗口里面的姑娘问沈启明穿多大。

“我来协调的。”他说。

姑娘把他的登记卡翻过去，照着背面念：“东区供水维修组，初次上岗，辅助作业。您穿多大？”

后面有人咳了一声。沈启明说，一七五。

姑娘递出一套蓝衣服。

周成原以为自己会高兴一下，至少该想到几句挖苦话。可沈启明抱着衣服站到旁边，衬衫下摆被压得皱起来，看上去只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。

“换衣间在后面。”周成说。

他指了指原来的小会议室。

◇

出门以前，周成的女儿把新日历摊在饭桌上，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数白格子。

灰格123个，是要参加共同生产的日子；白格122个，自己安排；浅蓝格120个，休假。各组轮流排，不是全城一起上班、一起停工。

她数到第七十三个时，锅里的粥溢了。周成去关火，回来发现她又从头数起。

“上面写着呢，不会少。”他说。

“我看看。”

她十二岁，已经不大相信印在纸上的假期。去年暑假，周成答应带她去看海，出发前一晚泵站出了故障。他退了车票，回来时她睡着了，泳镜仍放在鞋柜上。

新日历背面写着：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，不论财产、职务，均须亲自完成共同生产；能力差异另作适配，不能雇人替代。122天自主日可以另接有报酬的工作，也可以不接。

女儿问：“这个白的，我能先圈一天吗？”

“圈吧。”

“你不用问人了？”

周成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烫。

“这回不用。”

她挑了一个靠近暑假的白格，画了个圈。后来又擦掉，换到更早的一天。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毛。

◇

沈启明换好衣服出来，领口歪着。他以前是供水公司的总经理，如今仍住在河对岸的房子里。新制度没有把他的房子搬走，只把他每年的123天写进了生产册。

他向周成打听：“你们陈主任呢？”

“西线，今天夜班。”

“我得跟他谈一下岗位。设备调配这块，我熟。”

周成把工具箱放到地上：“调配缺人，你可以申请。今天先跟我走，不会的别碰。”

说完，他觉得这句话的口气不对。沈启明从前也常说“今天先这样”，后面便没有了。他又补了一句：“门口有岗位复核单，午休我带你找登记员。”

他们被派往槐树巷。巷子里的增压泵断续停了三天，顶楼住户用桶接水，桶沿上浮着一圈灰。

沈启明跟着下到泵房，走了两级便停住。下面有积水，蓝工服裤脚才挽到脚踝，他又往上挽了两折。

周成没有催。他先断电，核对隔离状态，把手套递过去，让沈启明在干处递工具。

“今天算一天？”沈启明问。

“按实际记录。安全培训、辅助作业，都写。”

“只是递东西？”

“先学会递对。”

头两次，沈启明都拿错了尺寸。第三次，他蹲下来，把扳手上的数字逐个擦亮，依次排在一块旧木板上。

快到中午，周成拆下法兰，露出一道深裂纹。他摸了摸，叫沈启明用灯照住。

“得换。库里有没有备件？”

沈启明报出了库房内线，快得像报自己家门牌。电话接通后，他刚说“我是沈”，停了一下，改成了“槐树巷维修组”。

库房查过，说这个型号去年取消储备了。

泵房里只有滴水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沈启明说：“那批库存，是我让清的。”

周成想起去年夏天的一张报表。库存周转改善，仓储费用下降。那个月他们抢修了十一回，他没有看完报表，只记得下方有总经理签名，笔画粗，墨很黑。

“能调到吗？”他问。

“邻区有。我问问。”

沈启明拿着电话往台阶上走。这次他没再问算不算一天。

◇

下午三点，水重新上了楼。

一个老太太端来两杯茶，认出沈启明，伸到半空的杯子拐了个弯，先递给他。

沈启明接住，又把另一杯往周成那边挪了挪。杯底的水在工具箱上拖出两条湿线。

回站时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沈启明的手掌磨破一小块，不是干了什么重活，是他不肯放下那只空工具箱，一路拎回来，换了几次手。

登记员让他们分别确认工时。周成如实写了沈启明做过的事，把“协调调件”也填进去。

沈启明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还记这个。”

“做了就记。”

盖章时，沈启明习惯性地伸手，想接过印章。姑娘没有松手。他的手停了一下，缩回去，搓了搓破皮的地方。

章落下，今年还剩122个生产日。

◇

周成以为今天就这样结束了。

门口却摆上了一张新桌子，桌上有一摞表，标题印着“自主日预安排”。坐在后面的是原来排加班的刘师傅。他把表推给周成，说维修组人手暂时没补齐，先报些可以接活的白格，月底另外结钱。

“自愿的。”刘师傅补了一句。

周成把表从头看到尾。姓名、日期、可接受时段，最后是签字。日期栏已经印好了，每月十天，共120天，余下两天可以自己添。

“我先不报。”他说。

刘师傅把笔递过来：“你划掉不能来的就行。”

周成没接。

桌边的队伍慢慢停住。沈启明站在他后面，工服搭在臂弯里。再后面有人问，还签不签，车快来了。

“要是不接，”周成问，“填在哪儿？”

刘师傅把表翻了过来。

背面是空白的。

他拿笔在上面悬了一会儿，抬头望向沈启明。沈启明也看着那张表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

周成想起女儿擦毛的那一格。他伸手拿过笔，在纸背写下四个字：暂不安排。

“签收吧。”他说。

这回轮到桌子里面的人，没有找到盖章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