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觉醒,批评影视中的权力

权利和权力到底是什么?

权利首先属于人本身。作为人的我,天然具有生活、表达、选择、行动、免于羞辱、免于任意伤害的正当性。权利不是别人恩赐的,也不是某种职位带来的特权,而是人的自然活动所展开出的正当边界。人要生活,要行动,要表达,要维护自己的尊严,于是就必然需要权利。

所以,权利的核心是:我作为人,本来就不应被随意压迫、剥夺和支配。

权力则不同。权力不是天然属于某个人的东西,而是后天获得的。它通常来自制度、职位、组织、法律、资源或他人的授权。一个人之所以拥有某种权力,不是因为他天然比别人高贵,而是因为他在某个位置上被赋予了特定权限。法官、警察、官员、老板、校长,乃至家庭中的父母,在某种关系里都可能拥有权力。但这种权力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凌驾于他人之上,而是为了履行相应义务、承担相应责任。

所以,权力的核心不应该是“我可以支配你”,而应该是:我被赋予某种权限,是为了履行某种义务。

权利属于人,权力属于职位;权利来自人的主体性,权力来自后天的授权关系。权利应当被尊重,权力必须被限制。权力一旦脱离义务,就会变成压迫;权力一旦高于权利,就会变成暴力;权力一旦被神话,普通人就会被训练成只知道敬畏,而忘记自己本来拥有权利。

这正是很多影视作品的问题所在:重权力,轻权利。

很多影视作品喜欢谈权力。

权力当然值得被表现。它影响人的命运,决定资源的分配,也常常制造不公、压迫与恐惧。影视作品如果完全回避权力,就很难真正触碰现实。但问题在于,许多作品表面上是在批判权力,实际上却在迷恋权力、神话权力。

它们反复渲染权力的强大:掌权者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人的命运,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声,一次暗箱操作就能让真相消失。普通人在这样的叙事中,往往只能恐惧、忍耐、沉默、低头,或者等待另一个更大的权力来拯救自己。

这种叙事看似现实,实际上很容易滑向权力崇拜。它让观众看到的不是权力如何被限制,而是权力如何无所不能;不是普通人如何维护自身权利,而是普通人如何在权力面前丧失尊严。久而久之,影视作品不再是在拆解权力,而是在替权力制造神秘感和威慑感。

这些作品太在意权力如何运作,却很少认真表现权利如何存在。它们喜欢拍谁掌握权力、谁争夺权力、谁被权力碾压,却不愿意深入追问:普通人本应拥有什么权利?这些权利为什么被侵犯?权利受到侵犯之后,是否有申诉、监督、抵抗和修复的可能?

如果一部作品只谈权力,不谈权利,它就会把社会想象成一个强者支配弱者的丛林。观众看到最后,只会觉得权力可怕、强者可怕、规则无用、个人无能。这样的作品看似尖锐,实际上很可能在制造一种无力感:权力永远在上,普通人永远在下;权力永远不可撼动,普通人永远只能忍耐。

但一个现代社会最重要的,不应该是让人敬畏权力,而是让人理解权利。普通人不应当首先被教育成“怕谁”,而应当被提醒“自己拥有什么”。他有表达的权利,有申诉的权利,有拒绝被羞辱的权利,有要求程序公正的权利,有追问真相的权利,也有不被任意摆布的权利。

真正有价值的影视作品,应该让观众看见权力的边界,而不是只看见权力的阴影。它可以表现权力的傲慢,但更应该表现权利被侵犯时的痛感;它可以表现普通人的困境,但更应该表现普通人维护权利的正当性。它不必把现实拍得天真,也不必把反抗拍得轻松,但至少不该把无力感包装成唯一的现实。

有些作品把权力拍得太漂亮了。豪华的办公室、冷峻的表情、压迫感十足的台词、众人低头的场面,都在不断强化一种审美:权力是高级的,权力是威严的,权力是不可冒犯的。观众表面上是在痛恨强权,内心却可能被训练出对强权的敬畏。

这是一种危险的美学。

因为影视作品不仅是在讲故事,也是在塑造观众理解世界的方式。当作品总是告诉人们“权力可以决定一切”,却很少告诉人们“权利不应被随意侵犯”,观众就会逐渐接受一种错误的现实感:面对权力,普通人最好闭嘴;遇到不公,普通人最好忍耐;只要对方足够强大,自己就没有资格追问。

这样的作品即使打着批判的旗号,也可能完成了对权力的再一次加冕。

真正的批判,不是把权力拍成神,而是把权力从神坛上拉下来。真正的现实主义,不是告诉观众“你什么都改变不了”,而是让观众明白:权力之所以需要被限制,正是因为普通人的权利不容轻视。

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权力神话,而是更多权利意识。

影视作品应当少一点对权力气场的迷恋,多一点对普通人尊严的关心;少一点“谁更强”的叙事,多一点“谁的权利被侵犯”的追问;少一点让人低头的恐惧,多一点让人站直的理由。

权力不值得被神化,权利才值得被认真书写。权力不应被拍成天然高贵的东西,因为权力本来就是后天被赋予的工具;权利不应被拍成弱者的哀求,因为权利本来就是人作为主体应有的正当边界。

如果影视作品只让观众记住权力的可怕,却忘记普通人的权利,那么它最终传递的不是清醒,而是顺从。它看似在揭露现实,实则在教人适应压迫;看似在批判权力,实则在巩固权力的威严。

艺术最不该做的,就是把人教会敬畏权力。

好的影视作品,应该让人明白:权力需要被质疑,权利需要被捍卫。普通人不是权力叙事里的尘埃,而是权利叙事里的主体。真正值得被反复讲述的,不是权力有多么强大,而是人在权力面前依然拥有不可被剥夺的尊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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