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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评论 · 生产与分配

生产社会下的各阶级划分:谁在养活谁

粮食不是从合同里长出来的,煤不是从报表里挖出来的。站在生产源头的人创造了物资,不生产的人却凭占有抽走了收成。

人每天都要吃饭,天冷了要取暖,天黑了要点灯。这三件事太平常,平常到很少有人追问:饭从哪里来,暖从哪里来,光从哪里来。

饭不是从货架上长出来的,电不是从开关里流出来的。往前追,饭来自春天某个农民弯下腰插进泥里的秧苗,电来自几百米井下矿工挖出的煤,灯亮的那一刻,背后是某个人在油田、在矿井、在海上平台度过的那些年。这一整条链条上,只有最前端的那个人让物资从无到有,其余所有人,都是在这之后搬运它、加工它、转卖它。

再看你身边的每一样东西。手里的手机,里面的金属来自某个矿坑;屋里的暖气,来自某口矿井或某座气田;桌上的那杯牛奶,来自凌晨四点起床挤奶的牧民;脚上的皮鞋,来自牧民养大的牛。我们活在无数陌生人的劳动里,却很少意识到,所有这些劳动的源头,都是同一类人:直接把自然变成物资的人。

把煤从几百米井下挖出来的矿工,把原油从戈壁岩层里采出来的采油工,把矿石从山里运出来的矿工,把鱼从海里捞上来的渔民,把盐从盐田里晒出来的盐工,跟这个农民站在同一个位置上。我把他们称为第一生产阶级。这篇文章要谈两件事:他们是谁,以及谁骑在他们背上。

总纲:三种人

谈生产与寄生之前,先把人分清。古往今来,无论哪个社会,摆到桌面上只有三种人。

第一种是生产阶级:把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的人。种田的、挖矿的、采油的、工厂一线的工人。他拿的钱,是干出来的。

第二种是两栖阶级:没有参与第一生产、但还在干活的人。医生治病、教师教书、司机运输、厨师做饭、工匠把原料做成器具,都在这里面。他们不直接面对自然,不创造源头物资,但付出实实在在的劳动;等他们放下活计、开始凭位置抽成,才滑向寄生。

第三种是寄生阶级:不生产、不服务,只靠占有的位置收钱的人。收租的、收息的、卡通道的、卖牌照的。他拿的钱,是卡出来的。

这个社会所有的矛盾,说到底是一句话:第一种人养活所有人,第三种人只养活自己,第二种人在中间摇摆。这篇文章后面所有的道理,都挂在这三根柱子上。

一把尺子:钱是干出来的,还是卡出来的

三种人说完了,怎么判断一个人属于哪一种?不用查户口,不用问职业,只看他手里的钱是怎么来的。

钱是干出来的,他属于生产;钱是靠劳动换来的服务报酬,他属于两栖;钱是卡出来的,他属于寄生。同一个人,今天在田里干活,他的身份是生产者;明天靠地契收租,他的身份就成了寄生者。身份不跟人走,跟行为走。

这把尺子量谁都一样,量自己也一样。量完了不要急着替自己辩护,先承认那一刻的性质。承认是改正的第一步。这篇文章用这把尺子量了整个社会,也请读的人拿它量一量自己。

二、什么是第一生产阶级

第一生产阶级,指在物质生产的第一道环节上,直接用劳动改造自然、把自然界的资源变成人类可用物资的劳动者。种粮的农民、种菜的菜农、放牧的牧民、下网的渔民、采煤的矿工、采油的工人、伐木的工人、晒盐的盐工,都是这个阶级的成员。

这个阶级的第一个特征,是直接面对自然。他们的车间没有屋顶,他们的订单由天气签发。旱了,涝了,虫来了,台风到了,损失先落在他们头上。写字楼里的人担心的是考核和裁员,他们担心的是老天。前者丢的是一份收入,后者丢的是全家一年的指望。

第二个特征,是他们的产出构成一切后续生产的前提。没有粮食,厨师手艺再好也只能空对着灶台;没有煤,电厂的机组只是一堆钢铁;没有石油,炼油厂的塔器不会自己流出汽油;没有矿石,再先进的钢厂也只能停产。他们站在生产链的最前端,后面所有的环节,都是对他们产出的加工和转手。

这里要区分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:第一产业和第一生产阶级。第一产业是一个行业统计口径,说的是农业、采矿这些部门;第一生产阶级说的是人,是这些部门里真正弯腰流汗的劳动者。行业数据是冷的,人的处境是热的。一个行业里可以坐满不干活的股东和管理层,行业里"第一",不等于干活的人被当作第一来尊重。我谈的是后者,是那一个个具体的人。

第三个特征,是他们的劳动成果是物质本身,不是符号。股票账户里的数字可以是财富,但那是对财富的索取权;粮仓里的稻谷才是财富本身。第一生产阶级生产的是后者。账面上的财富可以一夜蒸发,一碗饭的分量不会因为行情波动而减少。

需要说明,这里的"第一"是生产顺序上的第一,不是身份等级的高低。我抬高这个阶级,不是要踩低医生、教师、司机这些劳动者,而是要恢复一个被颠倒的常识:谁站在源头,谁就该被当作源头来尊重。

三、一切财富的地基

把任何一笔财富往源头追,追到最后只有两样东西:自然界的物资,和直接作用于物资的劳动。房子追到底,是砖、水泥、钢材,再追,是石灰石、铁矿石和煤;股票追到底,是一家公司的资产,再追,还是物资和干活的人。所有金融产品、所有服务、所有商业模式,剥到最后,都建立在一句话上:有人生产了东西。

人可以一个月不看股票,不能一天不吃饭。一个社会可以没有证券交易所,不能没有粮仓;可以没有奢侈品店,不能没有人下井。这不是修辞,这是物理学。能量不会凭空产生,热量不会自己钻进屋子,蛋白质必须由某个活物先长出来。

打一个不严格的比方:第一生产阶级干的是数字里那个"1",其余所有行业是跟在后面的"0"。有了1,0越多越好,越多社会越繁荣;没有1,再多0排起来,还是0。奇怪的是,现实里的分配顺序恰好倒过来:离1越近的人拿得越少,离1越远、只管挪动0的人拿得越多。种粮的人挣不过卖粮的,卖粮的挣不过炒粮期货的。劳动离物质越近,报酬离体面越远。

这个颠倒是怎么来的,后面会一层层拆。这里只先立住一个事实:第一生产阶级不是社会的底层,而是社会的地基。地基埋在地下,看不见,所以最容易被忘记;可一旦地基松了,整栋楼没有一间屋子能幸免。

历史给过我们足够多的教训。每一个王朝的末年,最先崩塌的从来不是宫里的歌舞,而是田里的收成;每一个危机的时刻,最先被抢购的从来不是股票债券,而是米、面、油和煤。太平日子让人产生错觉,以为财富活在账户里、屏幕上;一旦风浪起来,人们才想起财富真正的样子:它是能吃的、能烧的、能御寒的东西,是某个具体的人弯着腰从土地和矿井里拿出来的东西。

四、什么是寄生阶级

要说寄生阶级,先得划清一条线,免得误伤。

不是所有不种地、不下井的人都是寄生者。医生治病,教师教书,司机运输,工程师设计,厨师掌勺,这些人都不直接生产粮食和能源,但他们付出实实在在的劳动,提供别人需要的服务。他们是这篇文章说的两栖阶级,是凭劳动吃饭的人。这篇文章批判的不是他们,而是那些放下活计、单凭位置收钱的人。

寄生阶级的特征只有一个:不付出与收入相称的劳动,而是凭借对土地、资本、通道和规则的占有,持续不断地从别人的劳动成果里抽走一份。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寄生,不看他的手粗不粗,看他的收入从哪里来:来自他做的事,还是来自他占的位置。来自做事的,是劳动;来自占位置的,是寄生。

还要再划一条线:孩子、老人、病人和失去劳动能力的人,需要社会供养,这不是寄生,这是文明。一个社会对弱者的供养,恰恰是生产发展的意义所在。寄生与受供养的区别在于,受供养者没有拿走支配权,而寄生者不但拿走别人的成果,还拿走对别人劳动的定价权。

寄生是一种位置,不是一种劳累程度。有的寄生者也很忙,忙着开会,忙着应酬,忙着签字,忙到深夜。但忙碌不能掩盖方向:生产者的忙,让物资从无到有;寄生者的忙,是让物资在转手之间,每一次都留下他们的一份。前者创造财富,后者转移财富。一个社会的麻烦,不在于有多少人不生产,而在于不生产的人把守着分配的闸门。

生物学上的寄生有个特征:寄生物不杀死宿主,而是让宿主一直活着,一直虚弱地活着,这样才能一直吸下去。吸得太狠,宿主死了,寄生物也完了。最成熟的寄生,是把宿主维持在"饿不死、也强壮不起来"的状态。这个特征,搬到社会里一模一样:收购价不能低到让农民彻底弃种,那就没人种了;要低到刚好让他们觉得弃种可惜、守着又穷,一年年耗在地里,一代代接着种。工钱不能低到没人下井,要低到刚好让除了下井别无出路的人,不得不下井。分寸拿捏到这个地步,就不是什么行情了,是手艺,是几千年练出来的手艺。

五、两栖阶级:半生产半寄生

在第一生产与寄生之间,站着最大的一群人:他们没有参与第一生产,不种粮、不下井、不采油,但他们还在干活。我把他们称为两栖阶级,像两栖动物一样,水里岸上都能活:在劳动的水里游着,也随时可能爬上抽成的岸。

医生是典型的两栖阶级。看病救人的时候,他付出的是实打实的劳动;靠开药拿回扣、靠检查单吃提成的时候,他就滑向了寄生。老师也一样:站讲台教书,是劳动;靠学位卡人、靠补课收费、靠职称占住分配的位置,就成了寄生。公务员把路修通、把事办成,是劳动;把审批章变成收钱的关口,就是寄生。流水线上的工匠把原料做成器具,是劳动;一旦离开产线、只凭职位分走别人的产出,就成了寄生者。

两栖阶级的存在说明一件事:判断一个人,不能看他的职业,要看他这一刻在干什么。干活的瞬间是生产者,抽成的瞬间是寄生者。同一双手,上午在诊室里治病,下午在药代那里拿钱,两种身份无缝切换。

这也正是寄生最难根除的原因:它不躲在别的人群里,它就长在生产者自己身上。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念头,一个想靠干活吃饭,一个想靠位置吃饭。哪个念头占上风,他那一刻就是哪种人。所以这篇文章批判的从来不是某个职业,而是每一个"放下活计、伸手抽成"的瞬间。

六、五道抽成

第一生产阶级的收成是怎么变薄的?以一百斤粮食为例,它还没离开村庄,抽成就已经开始了。

第一道是地租。种粮先得有地,地在别人手里,于是劳动还没有开始,租金已经划走了。这一道与收成无关:丰收要交,歉收也要交;旱灾要交,涝灾也要交。地主不承担任何风险,却永远分享结果。地里打下的每一粒粮食,还没入库,就先替土地的所有权纳了贡。

地租最不讲理的地方,在于它抽取的理由与劳动毫无关系。地为什么是这块地、肥力从哪里来、今年风调雨顺还是颗粒无收,地主一概不问,一概不管。他的全部贡献,是拥有。拥有一张地契,就拥有了年复一年从别人饭碗里分饭的权利。农民换了一代又一代,地租换了一茬又一茬,土地安安静静地躺着,躺成一台不需要燃料的抽成机器。

第二道是利息。种子、化肥、农药、农机,都要在春天掏钱,而钱要到秋天才收得回来。这中间隔着半年,半年的时间差,就是利息生长的空间。生产者被迫拿未来的收成作抵押,换来眼前的生产资料。金融在这里起的不是润滑生产的作用,而是抽水的作用:春耕时抽一次,秋收后再抽一次,年年如此,旱涝保收。

借贷本身可以是互助:今年帮你渡春荒,明年你帮我渡难关。但一旦放贷成了专业,成了生意,性质就变了。专业的放贷人眼里没有庄稼,只有还款能力;没有年景,只有抵押物。灾年收不上粮,就收地;收不上地,就收房。农民借的是种子钱,押上的是全部家当。利息的可怕不在利率高低,在于它用时间差把生产者的整个未来都圈了进去:人还在春天,秋天已经被预支;今年的账还没还清,明年的种子钱又没了着落。

第三道是垄断压价,这一道最狠。粮食收下来了,卖给谁?收购的渠道只有那么几家,价格由对方开。农民没有仓库,粮食放不起;没有资金,贷款等不起;没有组织,议价争不过。卖,价格憋屈;不卖,粮食发霉。生产者有千万个,收购者屈指可数,这种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。矿工的处境是同构的:矿是国家的,承包是老板的,井下的命是自己的。一吨煤从井口到电厂,价格翻几倍,涨的那部分与井下的人无关,他们拿的是计件的死工资,承担的是塌方的活风险。

垄断压价最精妙的设计,是它永远给生产者留一口气。价格不会低到所有人都弃种,那样明年就没有粮可收;它低到刚好让农民觉得弃种不甘心、继续种又攒不下钱,一年年被这点不甘心拴在地里。收购站的人深谙此道:秤上克扣一点,等级上压一级,水分上多算两个点,每一项都不多,加起来就是收成的一截。农民心里有数,嘴上不说,说了也没用,方圆百里就这么一个收粮的地方。

第四道是过路费。仓储要收钱,运输要收钱,批发要收钱,零售要收钱。粮食从田头到餐桌,每经过一道手,价格就涨一截。耐人寻味的是,种粮的人承担了最重的自然风险和最长的生产周期,拿走的却是整条链里最薄的一层;而每一个转手环节,几乎不担风险,却层层加价。

有个现象值得琢磨:超市里一斤米的价格,往往是田头收购价的好几倍。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?去了一间间仓库、一节节车厢、一层层批发、一格格货架。这些环节里当然也有劳动,装卸工、司机、售货员都在流汗,他们拿的是自己该得的工钱。但差价的大头,落在这些劳动者身上的只是零头,大头归了占有仓库、车队、渠道和铺面的人。过路费的名义是成本,实质是位置:位置卡住,钱就得留下。

第五道是规则与牌照。谁有资格收购,谁有资格运输,谁有资格开矿,都要许可;产品要符合标准,标准由别人来定。定规矩的人先分一杯,办手续的人再分一杯。规则本身可以是为了安全与公平,这没错,矿井没有安全规程不行,食品没有检验标准不行。问题不在有没有规则,在于规则的解释权握在谁手里。当解释权集中在少数人手里,规则就变了味:同样的标准,对有关系的人是门槛,对别人是城墙;同样一道手续,有人一个电话就办成,有人跑断腿也盖不齐章。规则本是护栏,握歪了,就成了收费站。

一百斤粮食走完这五道,生产者收进口袋的只剩一小半。各层的比例因地区、因行业而不同,但结构是同一个结构:抽成的手,总在下地之前伸过来;分利的人,总在流汗之前到场。

七、寄生阶级的话术

抽成要长久,光靠占有不够,还得让被抽的人心悦诚服。于是寄生阶级最精致的产品不是任何物资,而是一整套话术。

第一套话术,是把抽成说成规则。地租叫"市场行情",利息叫"资金成本",压价叫"供需关系",牌照费叫"行业规范"。每一道抽成都有一个体面的学名,学名一出来,抽成就从人为的安排变成了自然的规律。被抽的人听不懂这些词,只能反过来怀疑自己:是不是我本事不够,是不是我命该如此。让流汗的人检讨自己,这套话术就完成了使命。

第二套话术,是把关系倒过来讲。明明是工人的劳动养活了企业,偏要说"是老板养活了工人";明明是农民的粮食养活了城市,偏要说"是城里人买粮养活了农民"。交易被说成恩赐,雇佣被说成收养。照这个逻辑,鱼该感谢水里的钩,蚕该感谢煮茧的锅。

第三套话术,是用生产者的贫困来压生产者。"你不干有的是人干。"这句话之所以有效,恰恰因为说这话的人知道,对方没有退路。农民等不起,矿工歇不起,于是底线一退再退。贫困本是被剥夺的结果,到了话术里,却成了继续剥夺的理由。

第四套话术,是抢占风险的归属。盈利的时候,他们说风险都是自己担的,所以利润理所当然归自己;可真出了事,塌方的井里埋着的是矿工,台风里泡着的是农民,毒雾里咳着的是一线工人。风险在账面上归老板,在泥土里归工人。赚了是眼光,赔了是大家的,这套账算下来,稳赚不赔的从来是同一些人。

话术的最高境界,是连解释权一起拿走:不仅要拿走你的收成,还要让你相信这收成本来就该这样分;不仅要你弯下腰,还要你弯得心怀感激。剥削进行到这一步,才算完成。

检验一套话是不是话术,有个简单的办法:看它敢不敢让人算账。凡是理直气壮的道理,都经得起摆开账本算;凡是翻来覆去只讲情怀、只讲奉献、只讲感恩,唯独不讲数字的,多半有鬼。市场行情为什么是这个行情?资金成本为什么由借的人单方面承担?供需关系里,为什么供的一方永远没有定价权?这些问题一问出口,话术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。话术怕的不是反驳,是算账;而第一生产阶级最该学会的,就是把每一笔账都摆到桌面上。

还要看到更深一层:一个时代占主流的道理,从来都不是凭空流行的。谁掌握着分配的闸门,谁就需要一套说法来证明这闸门立得有理;谁掌握了纸张、讲台和屏幕,谁的说法就成了全社会的常识。于是"安分守己"成了美德,"讨价还价"成了不懂规矩,"质疑分配"成了不成熟。这些观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顺着利益的地形长出来的。看穿了这一点,才算拿到了读这本书的钥匙。

这些话术能流行,还有一个土壤:分工越细,人越容易只看见自己眼前的一环。坐在办公室的人天天跟数字打交道,慢慢地就把数字当成了财富本身;天天跟人签合同,慢慢地就把合同当成了物资本身。隔行如隔山,隔到最后,饭桌上的人想不起种地的人,灯光下的人想不起井下的人。遗忘是寄生最好的掩护。所以第一生产阶级的地位问题,说到底不只是钱的问题,也是一个社会还记不记得自己靠什么活着的问题。

八、寄生阶级群像

把镜头拉近一点,看看这个阶级的日常。

他们的一天从中午开始。上午在睡觉,下午在会所,晚上在酒局。他们不认得稻子和稗子,却决定稻子的收购价;没下过一次井,却决定煤的利润怎么分;没晒过一天盐,名下却有几套海景的房。他们的手上没有茧,茧都长在别人的手上;他们的脸上没有风霜,风霜都刻在别人脸上。

他们谈吐雅致。聊的是哪里的红酒好,哪个球场漂亮,哪里的房子又涨了。偶尔聊起乡下,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:"农民不容易啊。"说完这句,转头就把收购价再压一分。怜悯是免费的,压价是认真的。

他们最擅长的修辞,是把别人的汗水说成自己的眼光,把时代的红利说成个人的奋斗,把政策的窗口说成天生的聪明。站在电梯里做俯卧撑,到了楼顶便宣称自己是靠俯卧撑上来的,还要出书,教楼梯间里挥汗的人怎么爬楼梯。

他们还有一种独特的本领:在一切场合充当生产者命运的解释者。粮价涨了,他们说是"市场规律";粮价跌了,他们说是"供大于求";农民要求保底价,他们说"不能干预市场";自己要求补贴和优惠,他们说"这是产业扶持"。市场在他们嘴里像个任人打扮的孩子,需要它出面时它出面,不需要时它就放假。规律这东西,从来不咬有权解释它的人。

他们的孩子不学种地,学"管理";不研究土壤,研究"资本运作";不认识五谷,认识各种基金。父辈从地里、井下抽走的财富,到了下一代,洗得干干净净,变成学历、见识和体面的谈吐。抽成的事业,就这样完成了世袭。

他们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天灾,天灾伤的是地里的人;不是行情,行情跌了可以转嫁。他们最怕的是生产者组织起来,怕种粮的人坐在一起谈价格,怕下井的人一起算成本。所以他们最喜欢的词是"感恩",最爱讲的道理是"知足",最反感的举动是"聚集"。只要生产者一盘散沙,抽成就可以千秋万代。

画到这里,不必再加形容词。一群不种粮的人替种粮的人定价,一群不下井的人替下井的人分钱,还教育他们要懂得感恩。这样的画像,本身就够丑了。

九、第一生产阶级的处境

与寄生阶级的精致相对照的,是第一生产阶级的现实。

先看收入。种一年地,刨去种子、化肥、农药、机器的钱,一亩地的纯收益常常只有几百元,遇到灾年还要倒贴。算总账,种一年粮,不如进城打三个月工。这不是农民不勤劳,而是价格结构决定了:最重的活、最长的周期、最大的风险,对应最薄的报酬。井下工人好一点,但那是拿命换的:高出来的那部分工资,是对塌方、瓦斯和粉尘的补偿,是健康与寿命的折价。

再看保障。城里职工退休,每月领几千元养老金;而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农民,晚年的基础养老金,还不够一个人十天的饭钱。同样劳动一生,同样供养了这个社会,老了之后的待遇相差几十倍。区别只在于,一个的劳动被制度看见了,另一个的劳动被制度漏掉了。矿工多了一身职业病:矽肺、听力损伤、腰伤,这些病跟着他们一辈子,医药费却常常要自己扛。

再看地位。不知何时起,"农民"在一些人嘴里成了贬义词,"种地的"成了没出息的代名词,相亲市场上说起务农便矮人三分。可笑的是,说这些话的人,一天三顿,顿顿离不开他们瞧不起的职业。一个社会,谁都可以看不起,唯独没有资格看不起喂饱自己的人。这种普遍的轻视不是天生的,是被分配结构培养出来的:收入低,所以被轻视;被轻视,所以更没有人愿意去压低价的收购谈判里争,地位于是更低。轻贱与贫困互为因果,循环往替。

收入低、保障薄、地位轻,三件事叠加在一起,后果就是年轻人用脚投票:不愿意种地,不愿意下井。村子里剩下的是老人,矿上招的是上了年纪的人。今天看起来这只是他们的困境,明天就会变成所有人的危机。

还有一种看不见的代价,是被偷走的时间。一个农民的一生,从能拿起锄头那天算起,到弯不动腰那天为止,四十年、五十年,全在地里。他种出的粮食,按最粗的办法算,能养活几十个人一辈子。这样的一生,换到任何别的行业里,都该被记成功劳。可现实是,他老了以后,没有退休,没有仪式,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只有一份不够饭钱的养老钱,和一身治不起的病。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为"沉默的大多数",这个词本身就够刺耳:他们不是天生沉默,是他们说的话,从来没有人认真听。

还有人会说,时代变了,现在讲产业升级,讲高科技,种地和挖矿是落后的行当,待遇差一点是理所当然。这话恰恰说反了。越是产业升级,越显出第一生产环节的不可替代:机器可以造得越来越精巧,但造机器的钢要从矿石里来;计算可以做得越来越快,但驱动计算的电要从煤和光里来。技术越往前跑,对源头物资的依赖就越深。轻视源头的人,等于站在高楼上瞧不起地基。

十、为什么要提高第一生产阶级的地位

有人觉得,农民穷一点、矿工苦一点,是他们自己的事,与别人无关。这种想法,短视而且危险。

没有人种地,粮食不是涨价的问题,是有没有的问题;没有人下井,灯不是暗一点的问题,是亮不亮的问题。粮食安全和能源安全,说到底不在仓库里存了多少,而在还有没有人愿意生产。仓库会空,只有持续的生产不会空。而持续的生产,靠的是种粮的人觉得种粮值得,下井的人觉得下井值得。

今天,这个"值得"正在瓦解。田地撂荒在增加,矿井招工越来越难,种地的平均年龄一年比一年大。等这些五十岁、六十岁的农民干不动了,等这些老矿工退下来了,谁来种粮,谁来采煤?靠金融从业者吗?靠坐在会所里谈行情的人吗?他们不认得稻子和稗子,也分不清井口和井底。

有人说,可以进口。进口当然是选项,但把十几亿人的饭碗押在别人的土地上,是把命根子交到别人手里。风调雨顺时看不出问题,一到封锁、禁运、战乱,粮价能源价格翻着跟头涨,最先挨饿挨冻的,恰恰是最没有能力自保的人。到那时再想起农民,晚了。土地重新翻整要几年,矿井重新招工要几年,而人饿肚子等不了几年。

更深的道理是,一个社会怎样对待生产者,决定了这个社会能走多远。奖励生产的社会,物资越来越丰富;奖励占有的社会,聪明人都去争夺通道和牌照,没人愿意弯下腰。弯腰的人被轻贱,直腰的人被追捧,久而久之,腰就再也弯不下去了,地也就荒了。轻视种粮人的社会,迟早要为粮食弯腰;亏待挖煤人的社会,迟早要在寒冬里发抖。

提高第一生产阶级的地位,不是施舍,是自救;不是温情脉脉的姿态,是关乎所有人饭碗的理性。

再往深处说一层。一个社会里,什么职业被人向往,什么职业被人躲避,就是价值分配最诚实的指针。孩子们都想当老板、当明星、当管钱的人,没有人愿意当农民、当矿工,这不是孩子们的错,是他们早早看懂了这个社会奖励什么。可是一个人人都想去分配、没有人想去生产的社会,是玩不下去的。牌桌上可以坐很多人,总得有人先种出粮食来。当最聪明的头脑全去研究怎么分蛋糕,蛋糕本身就会越做越小,直到有一天,连分配的技巧都失去了用武之地。

十一、保障第一生产阶级:社会地位与养老保障

地位不是喊出来的,是分配出来的。喊一万句"劳动者最光荣",不如让种粮的人多挣一成。要提高第一生产阶级的社会地位,得从四个实处下手。

第一是收入。粮食收购要有保底的、与生产成本和物价联动的价格,不能让生产者独自面对市场风浪;农资价格的上涨不能全由农民消化,该补贴的要补贴到位,中间环节不许截留。矿工、采油工这些高风险岗位,报酬要与风险真实相称,不能用"计件"把安全成本转嫁到工人身上。

第二是养老。这是最需要补的欠账。农民种了一辈子地,供应了所有人的胃,晚年不该只靠一份不够饭钱的基础养老金。种粮的年限该算工龄,卖出的每一批公粮该算贡献,这些都应当折算进养老保障。井下工龄、高温工龄、有毒有害工龄,不但要提前退休,退休待遇还要体现风险溢价。一个把一生交给土地和矿井的人,老了以后应当领到的,是足以体面生活的保障,而不是社会平均水平的零头。养老并轨不能停在文件上,要有明确的时间表:先提高,再并轨,让农村老人的养老金先涨上来,涨到能吃饭、能看病、能过冬。

有人要问:这笔钱从哪里来?账其实不难算。这些年从土地上、从矿井里、从粮食的差价里抽走的财富,数目是看得见的;从农产品进城的加价里沉淀下来的利润,数目也是看得见的。钱不是没有,是一直在往不缺钱的地方流。养老保障的本质,无非是让这条河改一改道:把从生产者身上抽走的一部分,再流回生产者的晚年。这不是增加全社会的负担,这是归还。欠了几十年的账,连本带利,早该还了。

第三是医疗与职业病。矽肺、腰伤、风湿、听力损伤,这些病不是他们个人的不幸,是全体社会享用物资的代价,理应由全社会分担。职业病的确诊要简化,救治费用要由保险和基金兜底,不能让工人一边咳着,一边为证明自己"病于工作"四处奔走。矿井里每一方煤都带着粉尘,土地上每一季收成都贴着膏药,这些代价记在谁的账上,答案不该是生产者自己。让劳动者病有所医,不是福利,是结算:社会享用了他们的产出,就该结清他们为此付出的健康。

这四件事里,收入是立身的根本,养老是晚年的体面,医疗是病中的指望,尊崇是人前的尊严。少了任何一件,"地位"两个字就是空的。尤其养老一项,最见一个社会的良心:一个人强壮时怎样使用他,反映的是效率;一个人衰老后怎样对待他,反映的是善恶。第一生产阶级把最强壮的几十年给了土地和矿井,社会没有理由在他们直不起腰的时候转过身去。

第四是尊崇。让孩子在学校里知道米饭的来历、灯亮的来历;让种粮能手、技术农民、优秀矿工得到不亚于明星和富豪的尊重与报道;让"农民"和"矿工"重新成为体面的称呼。尊崇不能代替报酬,但报酬加上尊崇,才构成完整的地位。

尊崇要从最日常的地方做起。下次端起饭碗的时候,想一想这碗饭经过了多少双粗糙的手;下次开灯的时候,想一想几百米井下那些永远见不到阳光的脸庞。这不难,难的是养成习惯。一个习惯了感谢生产者的社会,才谈得上公平;一个把生产者视为理所当然的群体,迟早要在饭桌上付出代价。

这四件事做到位了,第一生产阶级的腰才能直起来。腰直了,地才有人种,井才有人下,所有人的饭碗和暖气才有指望。

十二、账总要算回来

说了这么多,归结起来其实很简单。

粮食不会从合同里长出来,煤不会从报表里挖出来。社会可以在账面上把利润记给任何人,物资却只认一双双真实的手。第一生产阶级要的其实不多:地租有个上限,利息有个边界,收购有个保底价,风险有人共担,老了有份保障。这些不是恩赐,是他们创造的价值里本来就该留下的部分;不是额外的照顾,是把原本属于他们的还给他们。

判断一个社会的健康程度,就看一条最简单的标准:让种粮的人吃得起粮,让挖煤的人取得起暖,让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老得起。做不到这一条的繁华,无论灯火多亮,都是寄生的繁荣;做得到这一条的朴素,无论看起来多不惊人,才是扎实的、能长久的繁荣。

谁在养活谁,这个问题不该再有第二种答案。是弯着腰的人养活了直着腰的人。那么,弯着的腰理应分得更多,直着的腰理应学会弯腰致谢。把这笔账算正了,社会才算站直了。

回到开头那碗饭。它在抵达你的办公桌之前,经过了土地、阳光、雨水、一个农民从春到秋的弯腰、一辆货车的颠簸、一间厨房的火候。这条链上最不该被亏待的,是链条的起点。可现实偏偏相反。这篇文章写完了,饭还是要吃,地还是要种,井还是要下。只盼望有一天,端起饭碗的人心里有了这笔账,弯着腰的人,就不必再弯得那么低了。

第一生产阶级的地位,不是靠哪一篇文章抬起来的,是靠一笔一笔账算出来、一项一项制度立起来的。这篇文章能做的,是把问题摊开,把名字点破,把那句被颠倒的话重新扶正:是生产者养活了社会,那么社会就该用同样的诚意,去养活生产者的晚年。

十三、留给后来者的话

最后这段话,是写给很久以后翻开这篇文章的人的。

如果你们那个时代,种粮的人已经吃得起粮,挖煤的人已经取得起暖,种了一辈子地的人都能体面地老去,那么这篇文章就只是一份旧病历,记录着一种早已痊愈的病。你们可以把它合上,放回书架,像看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。

但如果你们翻开它的时候,弯腰的人依然弯着,抽成的手依然伸着,那它就不是历史,是一张还没兑现的欠条。欠条上签的是整个社会共同的名字,还债的期限只有两个字:越早越好。

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把问题写下来了,能做的只有这么多。剩下的,看你们了。